第44章 這是一個家4 我的戰場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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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, 銀杏樹的葉子被秋霜染成了一片璀璨的明黃。
風一吹,宛如金色的蝴蝶在青磚紅瓦間翩翩起舞。
法學院的圖書館裏,空氣中漂浮着舊紙張的松香與淡淡的墨水味。
鐘情坐在靠窗的角落,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剛剛頒布實施不久的《一九九七年修訂版刑法》釋義, 以及幾本關于公司企業人員職務犯罪的內部參考資料。
一九九八年, 正是國內經濟體制改革如火如荼的年代。
許多早期的鄉鎮企業、私營企業在産權界定上存在大片的灰色地帶。
夏建成正是利用了這種時代背景下的監管盲區, 通過一系列複雜的交叉持股和關聯交易,硬生生将原本屬于沈氏家族的實體産業,一點點洗成了他名下的私有財産。
但只要是犯罪,就一定會留下痕跡。
鐘情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。
她的目光冷肅而專注,大腦中全維證據檢索域正在高速運轉, 将沈玉蘭在電話裏斷斷續續拼湊出的那些公司名字、資金流向, 與當下的法律條文進行着嚴密的咬合。
職務侵占罪、挪用資金罪、隐匿銷毀會計憑證罪。
在這個年代, 這三項罪名對于那些暴發戶來說,堪稱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一旦證據鏈閉環,夏建成面臨的将是漫長的鐵窗生涯, 以及全部違法所得的強制追繳。
“鐘情, 你每天除了上課就泡在圖書館, 連學生會組織的迎新舞會都不去,不覺得大學生活太枯燥了嗎?”
同寝室的室友端着熱水杯走過來,看着鐘情那寫滿了密密麻麻法條和邏輯導圖的筆記本, 忍不住發出一聲感嘆。
在九十年代末的大學校園裏, 談戀愛、辦詩社、聽搖滾才是主流, 像鐘情這樣宛如苦行僧一般的學生,實屬罕見。
“各人有各人的戰場。”
鐘情頭也沒擡,語氣平穩溫和,手中的筆鋒未停, “我的戰場不在舞會上。”
……
而此時,在法學院另一端的林蔭道上,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。
夏晚晚穿着一件時髦的紅色呢子大衣,裏面搭配着白色的高領毛衣,正被一群男生簇擁着。
她長相本就甜美,加上刻意營造出的那種楚楚可憐、弱柳扶風的氣質,很快就成了大一新生中備受矚目的焦點。
周揚推着那輛招搖的重型機車走在她身邊,替她擋開了周圍那些試圖搭讪的男生。
“晚晚,聽說你那個鄉下來的姐姐,在法學院混得像個怪胎一樣,連個朋友都沒有。”周揚冷笑了一聲,語氣中滿是不屑,“果然是小地方出來的,骨子裏就帶着一股窮酸的孤僻勁兒,還真以為考上燕京就能翻身了?”
夏晚晚低下頭,眼底閃過一絲快意,面上卻做出一副擔憂的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周揚,你別這麽說姐姐,她以前在鄉下沒見過什麽世面,可能覺得只有死讀書才能改變命運吧。我只盼着她能好好學習,別再像在家裏那樣,動不動就惹爸爸生氣了。爸爸為了她,血壓都高了好幾回。”
“她還敢惹夏叔叔生氣?”周揚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結,眼神中浮現出一抹陰鸷的戾氣。
在這個校霸眼裏,夏晚晚的每一次委屈,都是他展現男性力量的絕佳契機。
更何況,開學那天在校門口被鐘情當衆下不來臺的屈辱,他至今還記在心裏。
“晚晚,你就是太善良了,才會被她騎在頭上欺負。”周揚将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,用馬丁靴狠狠碾滅,“你放心,這件事交給我。在燕京這片地界上,我有一百種方法讓她知道,做人應該怎麽低頭。”
看着周揚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,夏晚晚在心裏暗暗冷笑。
她太了解周揚這種人了,空有一身蠻力和所謂的義氣,腦子裏裝的都是江湖規矩,用來對付鐘情那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,簡直再合适不過。
午後的陽光穿透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。
鐘情整理好今天查閱的資料,将幾本厚重的案卷放回原處,提着包走出了大門。
剛走到圖書館門前的廣場上,四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就呈半包圍的姿态,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為首的,正是穿着黑色機車夾克的周揚。
“鐘情,我們談談。”周揚雙手插在褲兜裏,居高臨下地看着她,語氣中帶着不容拒絕的傲慢。
周圍進出圖書館的學生紛紛停下了腳步,在這個年代的校園裏,周揚這種帶着點社會背景的刺頭,往往是普通學生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鐘情停下腳步,清冷的目光掃過周揚和他身後的幾個跟班。
沒有慌亂,沒有畏懼。
“我們之間,沒有交集,更沒有談話的必要,讓開。”鐘情的聲音不大,卻擲地有聲。
“你少跟我裝清高!”周揚被她這種無視的态度激怒了,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“我今天來找你,是警告你最好安分點!晚晚在富杭市受了你多少氣,我不管。但既然到了燕京,只要有我在一天,你就別想有好日子過!”
“你不是喜歡泡圖書館嗎?信不信我讓你以後連圖書館的門都進不去?信不信我讓你在法學院連一個願意跟你說話的人都沒有?”
在原著的軌跡裏,這些曾将孤立無援的原主逼得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症。
但很遺憾,站在他面前的是鐘情。
鐘情不僅沒有後退,反而迎着周揚那兇狠的目光,往前邁了半步。
“周揚。”
“在你自以為是地扮演護花使者之前,我建議你先去教務處翻一翻《燕京大學學生違紀處分條例》,再順便去法學院的旁聽席上,聽幾節基礎的刑法課。”
鐘情從帆布包的側袋裏,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
“你剛才的言論,在法律層面上,構成了公然的言語恐吓。”鐘情拔下鋼筆筆帽,目光銳利地盯着周揚,“在一九九八年這個嚴打的尾聲階段,你帶着三名社會閑散人員或者學生,在公共場合對女大學生進行圍堵、威脅,這種行為,只要我立刻去保衛處報案,并要求移交轄區派出所,完全夠得上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中的尋釁滋事。”
周揚愣住了。
他身後的幾個跟班也面面相觑。
習慣了用拳頭和狠話解決問題,可是面對這樣的鐘情,他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。
“你吓唬誰呢!”周揚強撐着面子,咬牙切齒地反駁,“老子就在這站着,有本事你去報警啊!”
“吓唬你?”
鐘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
“周揚,你似乎還沒有搞清楚這裏是什麽地方。這裏是華國的最高學府,不是你那個可以依靠家庭背景作威作福的街頭巷尾。”
“這個年代,大學生的個人檔案是一輩子的烙印。”鐘情的語速逐漸加快,字字句句直擊要害,“一旦保衛處立案,派出所介入,你的檔案裏就會留下尋釁滋事、恐吓同學的污點。你猜,等你四年後畢業,面對國家分配或者雙向選擇時,哪家正規單位敢要一個有治安違法前科的人?”
“你自诩可以為了夏晚晚對抗全世界,但在體制面前,你那點可笑的少爺脾氣,連一張廢紙都不如。”
鐘情拿着鋼筆,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
“現在,把你們的學號和班級報給我。如果不報,我馬上轉身去保衛處調取監控和學籍底檔。你可以賭一賭,是我處分申請寫得快,還是你背着處分被開除學籍的速度快。”
死一般的寂靜。
秋風吹落幾片銀杏葉,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周揚看着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女孩,脊背上突然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終于意識到,鐘情不是在放狠話,她是真的懂規則,并且毫不介意利用規則将他徹底毀掉。在那個檔案重于一切的年代,一個處分,足以讓一個大學生的前途徹底葬送。
“我們走!”
周揚咬了咬牙,硬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惡氣。
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半點便宜,再糾纏下去,吃虧的絕對是自己。
他狠狠地瞪了鐘情一眼,帶着幾個跟班灰溜溜地撥開人群,逃離了圖書館廣場。
看着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,鐘情神色如常地将鋼筆收回包裏。
……
同一時間,富杭市。
夏家那座奢華的別墅內,氣氛分外壓抑。
夏建成坐在二樓書房的老板椅上,手裏端着一杯威士忌,眉頭緊鎖。
這半個月來,他總覺得家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。那個剛認回來的親生女兒遠在燕京,按理說家裏應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,但他的妻子沈玉蘭,卻讓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陌生。
以往,只要他稍微提高嗓門,沈玉蘭就會吓得像只鹌鹑一樣縮在角落裏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但最近,沈玉蘭依然唯唯諾諾,依然包攬了所有的家務,但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裏,似乎少了那種恐懼,多了一種讓他看不透的死寂。
更讓他煩躁的是,他在轉移沈氏企業核心資産的計劃上,遇到了一些阻礙。當年沈老爺子雖然把公司交給了他打理,但在一些關鍵的交叉持股協議上,留了後手。
如果沒有原始的股權确認書和遺囑原件,他想要徹底将資金洗到海外的離岸賬戶,法律程序上始終存在無法逾越的風險。
“到底藏在哪裏了?”夏建成煩躁地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。他已經翻遍了別墅的每一個角落,甚至連銀行的保險櫃都查過了,一無所獲。
門外,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沈玉蘭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,低眉順眼地走進了書房。
“建成,吃點水果吧。”沈玉蘭将果盤放在紅木大班臺上,聲音輕柔,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夏建成看着她那張憔悴但清秀的臉,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,他突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沈玉蘭的手腕,将她狠狠地拉向自己。
“玉蘭啊。”夏建成的聲音裏透着陰冷,“咱們夫妻二十多年了,我一直對你不錯吧?沈家能在富杭市有今天的地位,全靠我在外面打拼。你那個死鬼老爹當年留下來的東西,是不是該全盤交給我了?嗯?”
沈玉蘭的手腕被捏得生疼。
她的腦海裏,清晰地回蕩着臨行前鐘情對她說過的話。
——“不要怕他,他越是着急,說明他越心虛。他在法律的紅線上瘋狂試探,只要我們握緊了底牌,他就是一只紙老虎。”
“建成,你在說什麽呀。”沈玉蘭忍着疼,做出一副迷茫軟弱的模樣,眼眶微微泛紅,“爸走的時候,除了一句讓我好好過日子,什麽都沒留下。家裏的事情,不一直都是你在做主嗎?”
看着沈玉蘭那副懦弱無知的樣子,夏建成的疑心稍微打消了幾分。
也是,這個蠢女人被他打壓了二十年,懂什麽股權和遺囑?估計那些東西早就被沈老頭子帶進棺材裏了。
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夏建成嫌惡地甩開她的手,“別在我眼前晃悠,看着就心煩。”
沈玉蘭低着頭,退出了書房。
門關上的那一剎那,她臉上的軟弱與迷茫瞬間褪去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,反鎖上門。
她從貼身的口袋裏,掏出了那個鐘情留給她的尋呼機。
就在剛才收拾夏建成書房的廢紙簍時,她看到了一份被撕碎的傳真件。她看不懂上面那些複雜的英文,但她清晰地記住了文件擡頭那三個碩大的漢字。
——“彙豐銀行”。
在這個年代,富杭市的本地企業家,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與外資銀行産生如此緊密的私下聯系。除非,他已經開始進行實質性的跨國資金轉移。
沈玉蘭的手指微微顫抖着,按下了尋呼機上的按鍵。
……
燕京,燕京大學女生宿舍樓下。
夜幕降臨,初秋的晚風帶着一絲寒意。
鐘情剛從水房打完熱水準備上樓,口袋裏的尋呼機突然發出了急促的“滴滴”聲。
她停下腳步,拿出尋呼機,借着宿舍樓門廳微弱的燈光,看清了屏幕上跳動的數字。
并非代表安全的“111”。
也并非代表危險的“999”。
而是一串她與沈玉蘭約定好的特殊代碼。
【333】。
鐘情的眼眸在夜色中瞬間變得深邃而銳利。
她知道,夏建成的狐貍尾巴,終于露出來了。
在如今的法律框架下,跨國洗錢和職務侵占的取證難度堪比登天。但只要有了明确的資金流向端點,公訴人的利刃,就能順藤摸瓜,将那條罪惡的利益鏈條徹底斬斷。
鐘情轉身走向公用電話亭。
撥通了一個查號臺的號碼。
“您好,請幫我查詢一下,富杭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的公開舉報電話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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